8
婚礼是一周以后的事情。所以雪拉扎德仍旧有充分的时间用来胡思乱想,以及在陌生的埃雷波尼亚街道上闲逛……之类的事。
由奥利维特皇子接手的这个皇室残局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所以她才可能这样自由的走动。说是走动,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到处都是陌生的人,用陌生而略带戒备的目光看着自己,以近乎下意识的动作搂住自己的孩子。
雪拉扎德想起什么一样从包里拿出游击士徽章,別在了衣服上。街道上走动的人群立刻对她抱以善意的一笑。
帝国的游击士协会在战前虽然沒有什么大的名望,但拯救人民于战争水火的游击士却成了人们心中值得尊敬的英雄。
据说是,出逃在外的奥利维特皇子为了阻止战争继续,只身回到皇宫找宰相谈判,却被抓住软禁了起来。有着银色长发的少女以强力的风魔法打败了奥斯本宰相手下的铁血军团,单枪匹马杀入重围,救出了深陷囹圄的奥利维特皇子。皇子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决定娶她为妻。这几日的庆典正是为此准备。
就像是人们心目中标准的传奇故事一样,皇子为了反对暴政拯救人民于水火,不惜只身涉险。充满正义感的异国少女用神赐的力量救出皇子,帝国的未来因这二人的统治而明朗,而又充满了希望。
就像是已经写好的剧本被各处的吟游诗人所传唱,所颂祷。天衣无缝的让人觉得不真实,却能给出一束引导人走出黑暗的光。
所以雪拉扎德相当佩服奥利维尔扭曲事实的能力,能把那样一个故事编造成这种近乎可笑的程度。
“你确定这样做可以吗?”
“恩,这样最好了。”
——“那么,有关『他』的事情呢?”
“你是在说那个笨蛋吗?”奥利维尔反常的轻笑出声。“在这个百废待兴的时候,人民要听的故事绝对不是哪个哪个英雄为国捐躯这种陈腔滥调的情节。”
“所以……”
“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哪怕能用这样愚蠢的故事冲淡一个人的悲伤,也就足够了。”
他的语调不是属于奥利维尔的轻浮,而是属于奥利维特的严肃以及……承自于那个人的认真。
那个可以悠闲的在格兰塞尔王宫喝酒,被『他』硬拖回使馆好好教训一番的奥利维尔,那个在河上演奏着琥珀之爱,平息大家愤怒的奥利维尔,那个喝醉酒后醉倒在桌上幸福的睡着的奥利维尔。
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迷了路,回不来了。
9
他很难相信自己无法喊出那样简单的几个音节。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梦里喊出来都不会突兀的熟悉的名字,自己却怎么都发不出來。声音像是在抗拒着什么东西一样,固执的沉默着。
和熟人提到的时候一律用笨蛋笨蛋这样的称呼,反正都听得懂。而对于不熟悉的人,只要沉默就可以了。
“那就勉强理解为,你不让我和人抱怨你以前多么混蛋。”他在书房里敲打着桌子,时针的分针“咔”的重合,广场上灰头土脸的大钟日复一日的准时响了起来。
“嘶啦。”
奥利维尔低头看被笔尖划破的纸张,上面写满了看似没有意义的笔画。和旁边端端正正的摆着的一张普通的武官接任书,上面签着某个人宣誓效忠的名字,笔迹毛毛躁躁的和个性十分不相似,尤其是结尾的一笔甚至飞了起来。
他還能想起『他』看着被自己一手造成的签字,露出那种无可奈何又习以为常的表情。
“再这样下去,我模仿你的签名都沒问题了。”奥利维尔喃喃自语到。“看来你现在還存在的地方只有我的笔下和……这里了。”
他疲倦的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走到沙发前蜷缩成被曾他评价为『白痴金毛球』的一个团。觉得困了倦了,闭上眼睛,在无边无际的黑色里找寻他的影子。
“在我去找你之前,不要和以前一样蠢的喝了那碗水然后过了忘川。这样你就见不到要共度永生的亲爱的我了。”
10
我起誓,要成为会让袭击你的敌人闻风丧胆,会让你以这种厚脸皮的态度自由活下去的,名为『范德尔』的利剑。
表情严肃的像是要决定奔赴战场。
奥利维特不知哪来的力气拽着他的衣领让他靠近自己,鼻尖和鼻尖只有一厘米的距离。他说,为我这种人,你值得么?
非正室出身的我,继承皇位的几率小的可怜。
你知道我要做的事情么?
你知道如果你說出这样的話,就意味着我和你之间,不会像单纯的童年玩伴一样轻易撇清关系。
你甚至会为我而死。
从我这里,你能追求到什么。
对方用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范德尔家的男人,绝不会说出后悔二字。”
他看见奥利维特松开双手,无辜而得意的笑了。
“你還真是爱我至深呀。”
“……同一句话说了十多年,你不腻我都腻了,白痴。”
“这么说你承认了你的心意了?”
“闭嘴,塞克斯将军叫你,還不快去。”
——将以『范德尔』之剑的名义,以全部身心为代价,永生永世追随您左右。
11
所有人都看出,奥利维特王子今天心情很好。
事情是这样的,通常来说,被范德尔家那个强悍的孩子打败过无数次的王子总是摆着——被称作苦大仇深的怨妇的——哀怨表情。
不过也因此收了不少性子,开始跟塞克斯将军学习体术和法术,前者他是沒什么值得注意的,在魔法这方面,他的确有着强大的天赋。
所以说,奥利维特这类人从前之所以糊涂度日,缺的只是一个点燃斗志的契机罢了。
而『他』这个倒霉蛋,好死不死的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家伙。
“可爱的小猫咪,晚上一起去喝咖啡如何?”奥利维特皇子凑到了粉发女仆的跟前。后者面对他放大的脸羞涩的后退。
“我……”她低着头。“恩,好。”
心情很好的奥利维特沒想到这种痛快的答复下究竟有什么不对,也没有看见女仆眼中稍纵即逝的凶狠的光芒。
全心全意想着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别人的行为就不那么重要了。
“我出去一下,晚些回來。”
“我陪同你去。”
“想要和我约会,你就直说呀。”他眯起眼睛。
“……你给我滾。”『他』挑了挑眉,一脚把奥利维尔踹了出去。
“你還真是不坦率。”
远远的能听见那个大赖皮蛋的声音飘了过来。
一切都和往常的程序差不多,但他觉得有哪里不对。长年习武所练就的对死亡的直觉,促使他在奥利维特出门后咬咬牙跟了上去。
又会被说成『诶呀诶呀,一刻都不想和我分开吗?』这样的吧。
某角度来说,的确是这样。他跟在他和她的后面,自嘲的想。
12
奥利维尔知道,他跟上来了。
从前就开始这样,自己在出去的时候那个人总会偷偷的跟上来。生怕自己出什么事似的。
在自己决定离开皇宫,用决绝的手段和宰相决战的时候,奥利维尔是觉得他不跟着过来比较好,哪怕是继续保持中立维持朝内的平衡,也好过背著叛国的名声跟着自己。
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奥利维特站在自己寝宫的门口对他说那么,亲爱的再见。他逆着月光的身影和表情,紧张到手心出汗的王子看不清楚。
宫廷里只有兵卒走动的声音,安静的让人瑟缩。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朝自己走了过来,背著那把著名的黑色大剑,表情严肃。
“白痴,你要去的又不是我放得下心的利贝尔。”
奥利维尔又笑了。
多久之前,他曾险些被一名潜入皇宫的女仆杀害。那名粉发少女在约好和自己喝咖啡之后,在咖啡中加了令人浑身无力的迷药,并且拿走了怀中的导力器。
她说,我对你們皇室还是仁慈的,只杀你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出皇子,既不会影响大统也不会影响和平。
可是你們皇室这些混蛋,又是怎么对待哈梅尔村的人。除了杀人,你們只剩下无能。
“代替皇室去死吧,奥利维特王子。”
“当那些混蛋的替罪羊,就是我的意义所在吗?”奥利维特叹了口气,彷佛要死的不是自己。“年轻的女士,复仇的表情已经让你的美丽狰狞。”
死和不死没有什么区别。或许那个混蛋会为世界上少了个笨蛋而欢呼吧。
也是从小时候开始,每每到皇室必须出席的场合,母亲总是称病告假,其实是出宫去继续自己演戏的本职。而年幼的皇子无法摆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只能跟着众人的步伐。
并没有多少人会在乎他自己的想法,也没有什么人在乎他是谁。所有人的目光总会跟随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他长大一点就明白,在这个权力至上的埃雷波尼亚帝国,无权者也无地位。
而邻国利贝尔,响当当的S级游击士卡西乌斯所在的国度,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景象。
——如果能活下去,想去那个名为利贝尔的国家看看。
可总有那么多东西束缚住,只能打算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当自己的逍遥王子,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摆出这么一张苦闷的脸,還真不像你做得出的事情。”
“你来的太晚了,我变成了睡美人該怎么办?”
——穆拉·范德尔。
于帝国的深渊之中,拉着我走出泥潭的人。
我最忠诚的伙伴和友人。
最重要之人。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13
有依靠的人都是任性的。
失去了之后,就没办法义无反顾了。
14
在利贝尔,奥利维尔遇见了雪拉扎德。那是像风一样辗转于世界各地的少女。
他想,也许利贝尔是一个神奇的国度,它能使坚强的人更坚强,能为了自己真心想追求的东西而拼尽全力。
而他自己,偏偏就是有那么多想要得到的东西,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
好比说自由。
好比说逃离。
TBC
